功德林那鬼地方,冬天一来,北风跟刀子似的,专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就在这么个天儿,沈醉瞅准个空档,把王耀武堵在了院子角落里。
俩人,一个曾经的军统大佬,一个号称“山东王”的封疆大吏,现在穿着同样的棉袄,成了“新生”。
沈醉冻得直哆嗦,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他压低了声音,问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:“我说佐公,你可是员猛将,怎么碰上粟裕,就跟纸糊的一样,稀里哗啦就垮了?”
这话问的,太扎心了。
王耀武是谁?
黄埔三期毕业,天子门生,一手带出来的整编七十四师,那是抗日战场上拿命换来的“铁军”番号,硬生生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
可就这么个狠角色,内战一开打,尤其是在他自个儿的地盘山东,对上粟裕,输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。
这事儿,别说沈醉想不通,估计王耀物自己夜里都得琢磨这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。
王耀武没急着辩解,就那么站着,半晌,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气。
那口气里,有不甘,有无奈,更有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他没正面接招,反而把皮球踢了出去,脸上挂着一丝苦笑:“这事儿啊,得从李仙洲说起。”
瞧见没,这就是水平。
一句话,把千军万马的溃败,浓缩到一个人身上。
莱芜那一仗,确实是李仙洲带队,几万人马跟没头苍蝇似的,一头扎进了粟裕早就挖好的大坑里,三天,就三天,全军覆没。
按王耀武的剧本,是稳守莱芜,步步为营。
可李仙洲听谁的?
他听南京的,听老头子和陈诚的电话遥控。
你王耀武一个战区司令,说话有“天”大吗?
这场景,简直就是一部职场灾难片。
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套方案,结果总部派来的“钦差大臣”拿着老板的鸡毛当令箭,瞎指挥一通,项目黄了,锅还得你背一部分。
王耀武当时的处境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他的司令部,根本不像个司令部,更像个菜市场,四面八方的神仙都在对他发号施令。
蒋介石的电报能直接发到师一级,这仗还怎么打?
主帅的权威,早就被这些“越级指挥”给架空了。
可你要真以为一个李仙洲就能葬送全局,那还是太天真了。
莱芜的惨败,不过是国民党这艘破船身上无数个窟窿里,比较大的一个罢了。
把镜头切到孟良崮,那才是真正让人看得脊背发凉。
张灵甫的七十四师,王牌中的王牌,全套美式装备,士兵横着走都嫌地窄。
结果呢?
被死死摁在孟良崮那几块破石头上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周围的“友军”在干嘛?
李天霞就在边上,愣是搞出个“假救援”,演戏给南京看;黄百韬想救,可中间隔着好几座山头,鞭长莫及。
说白了,大家都在看戏。
你张灵甫是校长的心头肉,平时牛气冲天,现在你有难,我们隔岸观火,顺便保存实力,这才是乱世的生存法则。
一支没有灵魂、只认山头的军队,就是一盘散沙,风一吹就散了。
反观粟裕那边呢?
简直是另一个次元的打法。
人家后勤靠什么?
不是飞机大炮,是山东老乡独轮车吱吱呀呀推出来的。
老百姓为什么铁了心跟共产党走?
因为人心这杆秤,早就偏了。
国民党在后方搞接收、搞“五子登科”,把民心败得一干二净。
解放军这边,打土豪分田地,让每个士兵都明白,这一仗是为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打的。
这种发自内心的战斗意志,拿什么装备都换不来。
所以,沈醉那个问题,王耀武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刚进功德林的时候,也不是没动过歪心思,还拿金笔去跟理发员套近乎,想摸摸外面的情况。
直到有个管教干部,跟他谈心时,云淡风轻地提到了“方志敏”三个字。
王耀武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是啊,曾几何时,他王耀武也是在怀玉山上围剿别人的那一方,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胜利者。
可如今呢?
攻守之势异也。
他从一个抓人的人,变成了一个被抓的人。
这个身份的转变,才让他彻底静下心来,去思考那个终极问题:我,或者说我们,到底输在哪了?
他不是输给了粟裕一个人,而是输给了整个时代的大潮。
当他放下屠刀,拿起笔杆,在学习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“解放”两个字时,他或许才真正懂了。
战争的胜负,从来就不只在战场上。
真正的战场,在人心。
当一个政权失去人心的时候,就算你手下猛将如云,谋士如雨,也不过是给历史的尘埃,多添几分悲壮的注脚罢了。
